——张晓风

    我这人多梦，梦里老被儿时家乡的一溪一河给缠住。

　　被人追杀着，不知怎么就跑到小溪边，溪水还是静静地流着，流着，静得可以看见水底的沙石。溪旁的几丛竹子，多年没有人砍伐修复，底下又冒出许多小竹，翠翠的，似乎要溢了出来。几乎忘了危险，发现敌人临近，才一个猴子爬竿，到了竹子的末梢，在那里迎风荡啊荡！哪知，敌人也晃悠悠地上去了。我就从一个竹梢跳到另一个竹梢，不抖落一片叶子，却把敌人抖得纷纷掉进水里。

　　“关关睢鸠，在河之洲......”

　　中国的诗歌情结原是始于一带河洲啊！

　　“江南可采莲，莲叶何田田。”让我每个夏天都充满遐想。

　　家住农村，处处都可见到水。常常把羊放在谷里让其自个儿吃草，然后和伙伴们跑去嬉水。跟妈妈到山上干活，却呆呆地想着，那榕树后面是怎么冒出水的？满山的水精灵，只要一个泉眼就可以容下一个小女孩的梦境。

　　其实让我一辈子无法释怀的，不是那水来自何处，而是“悠悠出山水，浩浩无停注”，哗哗啦啦的流水，没有一点杂音，有的话，也只是布谷或蝉虫的伴奏，简直让我嫉妒。

　　村中央有个水塘，不深，面积却很大，最可爱的是塘中还有个小井，干旱季节，乡亲们挑完塘里的水，就去挑井里的水。等塘里的水快干了时，小小的虾儿就使劲地蹦，两三寸的草鱼不停地拍着尾巴，最后都进了小孩的尖叫声里。

　　塘边的蒲葵、苦楝、皂角，是天然的玩具；月季、凤凰花、夹竹桃、美人蕉、三角梅，竟相争艳；桑、枇杷、香蕉、桃子、青枣、龙眼、芭乐，轮番成熟。缠着小脚的老阿婆颤悠悠地小跑过来，拿着蒲扇要打我们：“不要命啊......掉进水里非淹死不可！”

　　真正让我难忘的，是上小学时经过的小河。河面有座五六米长的石桥，一个桥墩把河水分成两股，接着又合成一处，流了几个台阶，全汇入了不远处的大海里。大海也不吝啬，涨潮时，海水倒退回来，涨得满满的，蹲在桥上，伸手就可摸到海水；站在桥上，远远近近的吼叫声，不知是大海在咆哮，还是小河在发怒，大有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之势。站在桥上，脚下的石板随时都有可能被冲走，跟大海息息相连，可以感觉到它的心跳，触摸它的头发，品尝它的味道，却有无边的敬畏。大海既壮观又高深莫测，而小河是大海的血管，是大海的头发，是大海的瓢羹。这时，你我都连接着大海，连接着生命的摇篮，是浩瀚宇宙的见证。

　　因此，我不会计较差点把我逼得掉到河里的伙伴，在下雨时，卷起裤腿，把她们一个个全背到水洼的另一头。常常跑到桥下，坐在石头上，任凭河水流到我的脚上，又从脚丫上流走，只为聆听来自心灵的声音。偶尔也怕迟到或回家晚了，一路小跑，刚拾得的宁静，又沾满了世俗的灰尘。

　　一次，用五分钱买了两根冰棍和同学边吃边絮语着。谁知却下起了雨，一路跑到桥下，坐在石头上，看着雨落进水里又随着水流走，只因看进雨，冰棍也化成了水，掉进河里，跟着水啊雨啊一块儿溜了。

　　遇到下雨时，很庆幸自己的父母没和其他家长一样来送雨具。把书包往怀里一塞，冲进雨里，不时张嘴舔舔雨水，竟是甜的，大有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豪情。

　　雨后，总不忘和伙伴们去寻找一方水洼，赤着脚尽情地泼水、洒水、劈水、踩水、踏水......任衣服沾满了点点欢笑回家去挨妈妈的奚落。

　　啊，真感谢上苍，让我生活在一个多水的世界里！山间的泉水，村里的溪水，即使做梦，也会笑着醒来。恬静的井水，妩媚的塘水，多情的海水，怎么能看得够呢！哪怕用一生来守候，也不能诠释。童年时，最愿意干的活儿就是洗衣服，各种各样的水精灵到处是，龙眼树下的井水边，竹丛旁的溪水里，桥下的石头上......

　　“小桥流水人家，断肠人在天涯。”而今，让人揪心的不是夕阳，是那流水没了源头，水里充满了各色的垃圾。

　　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属于我的水，变得如脓汁如毒药？

　　李熠怕也不能吟唱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了！筑起的海堤，断了东流之路；作坊的石灰水，毒药似的排进河里；工厂的废水、残渣废油源源不断地躲进海里。我儿时逃避烦恼的仙境，被乳白色撕得支离破碎。

　　原来爱看水爱听水，爱在脚上留下水的痕迹，渐渐地却伤心了。飘流过来的是塑料袋和可乐瓶，浮出水面的也不是鱼儿。那些把我的嘴巴和眼睛装得满满的果子和花草树木，也只能出现在老爷爷老奶奶的叨唠中了。

　　那一方纯净的水，渐渐地成为记忆，成为思念。当我是个小女孩时，毕竟有一方水供她发呆、嬉笑、激动。而我们的小女儿，也许有瓶装、桶装的纯净水让她安全使用，但何处才有一条淙淙玉带供她化冰棍呢？何处能有一场雨敢让我们的小女儿淋个痛快呢？何处寻找一清见底的呆女孩，和一清见底的水洼相互掩映？

　　唐僧师徒途经火焰山，曾用饭钵苦苦地接着一点水，那时很庆幸自己生长在一个多水的世界里，有无数的水让我泼洒，陪我长大。没想到，有一天我也要到火焰山去接天然之水了。

　　小时候很穷，穷得只剩下水；现在更穷，穷得连水都没有。

　　......

　　“蒹葭苍苍，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，在水一方。”

今天才从刺桐花那里得知有这个贴，得知楼主就在我家的隔壁村——惠屿岛教学。岛上的教学环境的确太差了，虽然常年在外，但一年也至少要去四五次惠屿岛走走看看，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。

人面桃花的文字很美，很有功底，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多交流。

　　惠屿实在是太安静了，有一点点声音反而就觉得吵，我只能无奈地嘲笑房间的隔音效果差。

　　我的觉很浅，一点儿声音就会醒来。近几天，晚上、早上、中午睡觉总会被人不体贴制造出的声响吵醒，之后就无法入睡，眼窝深陷，眼睛发涩，头痛欲裂。刚开始拉着驴脸生闷气，很想找人大吵一架。为什么我总是小心翼翼的，尽量不发出声音，可回报怎么就这样呢？生气也没用，所有的情况照样发生。

　　前晚太难受了，十点半就爬到床上，结果还是被“噪音”闹到近十二点才睡；昨天六点左右已被吵醒。还没起床，头就在痛了,恨得直咬牙。我要发疯了！想也没想，急急穿上衣服，来到宿舍楼外，想大喊几声，又怕扰人美梦，连跑带跳冲到海边。大海似乎也感觉到我的怒气，海水远远地离开海滩，露出许多礁石。

        我站在最深处的礁石上，对着海放声大叫。然后说着自己的名字，告诫自己无论如何，都不要随便生气，更不能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，没有什么大不了的，太阳每天都是新的。歇斯底后，整个人立刻变轻松了。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嘹亮，如此有穿透力!没有人知道我刚才有多么地不高兴，只有大海知道；没有人听见我的喊叫，只有大海听见了；没有人能体会我此时的快乐心情，只有大海能体会。走到沙滩上，在平镜般的细沙上留下了三个笑脸。面朝大海，心花怒放！

        回到宿舍洗刷梳妆上厕所，看书听广播做运动。早起的好处真是多！很久没带小朋友出去玩了，离上课的时间还有不少，于是领着小家伙们到海滩上玩。我留的笑脸还在，有的小朋友认真观察了半天，若有所思。其他年级的学生围了不少，脸上写满了嫉妒。大家都想跑步，于是手拉手沿着海滩跑个来回，平时不爱运动的人，体力明显不支。但是，每个人脸上都开着灿烂的花朵。各自在海滩上留下最美的作品，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。回到教室，那些晚来的小朋友，又委屈又后悔。我承诺今天他们早点到校，会再带他们去玩的，这才有了笑脸。

       今天特意早起，没想到惠屿全笼罩在雾里。来到教室，小朋友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。即使有雾，也要兑现自己的诺言。小朋友到海滩上跑步回来，快乐地向那些没参加跑步的人炫耀。面对学生，鲜花盛开！

       从今天起，做一个快乐幸福的人。

       我工作在惠屿，面朝大海，春暖花天。

       先锋部队已经向着南尾山方向的海滩出发了，很快就看不见了！我们后卫部队慢吞吞地踏着海水，呼朋唤友，相互开开玩笑，斗斗嘴。我忍不住伸出双手，对着海面大叫：“我来了！”学生对我这种不像老师的行为，早就见惯不怪了。

       我捡了不少青绿的鹅卵石，还找到许多串碧绿的、放大几十倍的珊瑚般植物，非常漂亮，我从来没见过，连这些海通（熟悉大海）的学生也说不出其名字，就高高兴兴收了一串在袋子里。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，海螺的家族壮大了很多。南面的这片礁石，很少有游人过来捡海螺。真是海螺的天下！一不小心就能看见许多大个的海螺，我不捡都不行。这些诱人的海螺严重地影响了部队前进的步伐，学生不知是出于关心我，还是担心行程，不让我捡石头缝里的海螺，说会伤了手。可怜的肖秋香，手里的袋子越来越重，竟没有一句怨言。我边捡边大笑着请学生晚上来学校吃海螺，有红烧海螺、麻辣海螺、清炖海螺......学生笑笑不语！

      忽然，阿大嚷道：“看，鱼！”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，果然见到一条银白色的鱼，于优美的狐线，跃出水面两三次，很快被我们的尖叫吓跑了。阿大自豪地吹着：“要不是我，你们能看到鱼吗？”是啊，来惠屿这么久，头一次看见有鱼在海面跳舞。

       我们渐行渐远，学校开始变小了。虽然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礁石很不好走，但我们还是边走边捡大个的海螺，谁让大片大片的海螺就在我们面前，不捡对不起大海！几块高高的礁石彻底遮挡了先锋部队的身影，没想到却遇见了掉队的陈老师也在捡海螺。原来，钓鱼杆被学生拿去用了，她见了海螺，也忍不住捡了。学生找给我看许多我平时没见过的不知名动物和植物，其中有一种长得像鸡冠，方言就叫“鸡冠”的贝类物，淡淡的金黄色，我觉得更像皇冠。

       礁石越来越难走了，陈老师又被我们后卫部队远远地抛在了后面，手碰伤了好几处。咳，她掉队是常事了！用学生的话说，陈老师走山路不行，走海路也不行！幸亏她班的肖莉，忠实地跟着她，不时还搀着她，我才放心地走自己的路。 六年级的肖芳芳，是个认真学习的孩子，老是担心作文没写完。我劝她出来玩的时候就高高兴兴地玩，别想着作业，回去再踏踏实实地写作业。 她接受了！

       有学生坐在几块礁石堆积的小山上，向我炫耀吹嘘着，等我要爬上去时，他们却担心我会摔倒，让我绕道走海滩。我才不理他们呢，不是为了赌气，而是为了体验，也爬了上去，他们想帮忙拉我，欣赏我的身手后，终于放弃了，但还是在一旁看着我，看我安全地通过才走开，并且一有难走的地方都是这样。肖小丽直夸我：“老师的身手真敏捷！”学生的体贴，学生的风范，让我非常感动。

       在南尾山拐弯处的海滩上，我们终于和先锋部队会师了！有的爬在高高的灯塔上（女同学说是危险让他们下来，平时对着干的男同学，竟然很听话地下来了！），有的坐在礁石上，有的在水边钓鱼。忙活儿了半天，一条鱼也没钓到!有这些活宝在，钓鱼杆永远也不会到我手里的，决定继续环绕剩下的半个多南尾山！

      学生一面叫我不要再走了，要沿路返回，一面却跟着我走。我自命为队长，肖才丰立马自封为副队长，又有人自封为班长，肖建国不停地介绍着，我让他当导游。四年级的学生早已打道回府了，五六年级的少许人也开溜了。有人叫我尽管走，他们自会跟上来的，果然我前面走，学生在后面跟着。

       一抹朱红的夕阳就在我们前面，上西码头在夕阳下面。平常坐在船上、站在南尾山顶觉得上西码头很遥远，没想到竟在咫尺。海面出奇地安静，金光闪闪，微波荡漾，辽阔之极。老李的“夕阳无限好，只是近黄昏”，让我觉得他老人家太不会享受生活了！

       看到一处渔排，肖建国就朝着渔排上的一位男子喊着什么，那男子（肖建国的表姐夫）就开着船过来了。我们全上了船，远远地看见陈老师和肖莉、肖燕平，集体向他们挥手喊叫。肖萍萍想让船等等陈老师，船却开走了，大家都为她惋惜。没想到船把我们送到渔排后，马上调头去接陈老师他们。惠屿人，越来越让我感动！

       小小的一个渔排，养着五六万只鲍鱼！大的鲍鱼要养两三年，三个就有一斤，一斤能卖两三百元；小的鲍鱼养一年多，十来个才一斤，一斤只卖七八十元。此时，这个渔排上只有建国表姐夫一个人正忙着喂鲍鱼，我们大饱眼福了！他从水里拉出一个圆形的塑料笼子，打开后，就用水冲洗，排出污垢，然后放进海带（喂食），再合上笼子送进水里。三天喂一次食，喂食时顺便为鲍鱼洗澡。每个笼子分六层，每层多的住三十几只鲍鱼，少的住二十几只鲍鱼，主要由鲍鱼的大小决定。

       我们在窄窄的木板上穿梭，还试着在拳头大的竹子上走。这些，是我从来没见过，从没做过的事，感觉非常棒！女生也说这是她们头一回，都说此行十分有意义，有的还想回去写成作文呢。肖芳芳也点头说是，幸好刚才没半途离去。有人从水里捞出一个硬壳带长刺刀的龟类物，大呼小叫的让我去看；又有人指着隔壁渔排的切海带机（切后喂鲍鱼）让我瞧；还有人教我钓鱼，终于见识了如何钓鱼。分身乏术？眼花缭乱？目不暇接？说不清！

       大家兴致勃勃，看这个，玩那个，任凭渔排随着流水晃动，头晕也不在乎。等着建国表姐夫回家吃饭时才走（不好意思让人家一趟又一趟地来回免费接送！）。此时，夕阳只剩淡淡的一抹，将要滑进肖厝去了。上了船，发生了点小意外，船无法发动，大伙儿才开始担心，却乐于船像摇篮一样摇来摇去。很快就没事了，我们仿佛一群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，一路说着彼此听不清的话（马达声太吵了）。我伸出手去划水，船就歪到了另一边了，只好收起玩的念头。

       今天是月初，海水退得很远，那些海区全露出来了，牡蛎啊、海带啊，伸着头傻傻地看着我们笑。直接到学校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，后来连平常走的码头也上不去了，改从新码头上岸。路过“神井甘泉”，尝了尝井水，一点也不甜，倒是了解了初一、十五井水是咸的，原因是这两天海水涨得高，渗了上来。

       回到学校，夕阳已缩到了地球的另一头了。如果我们不上渔排，直接沿着南尾山走，说不定现在还没到校。凉的衣服还在外面挂着，宿舍的门大开着，东西没丢一件，手机里却有六个未接电话。陈老师直喊累，我还玩个够！

      晚上，有几个学生来学校。虽然只有清水煮的海螺，但师生一起开吃，很快就抢光了。

       两个半小时，走了大半个惠屿岛，见识了平生未见之事，了解了平生未知之物，探索了平生未解之谜，体验了平生未有之感受。

       此次的无意中探海，非常有意义！以后再去探海，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收获了。

       感谢惠屿！感谢大海！感谢陈老师！感谢可爱的学生！感谢善良的惠屿人！ 感谢今天的好天气！感谢让我来惠屿的人！......今天，我感谢一切！